轉自:天空,約定的城邦 
把荷爾蒙當成愛,是小孩子的毛病;把荷爾蒙說成愛,是成年人的專利。

忘了是在怎樣的場合間、怎樣的心境下打出了這樣的兩句話,不過,這兩句話確實表達了我對一般所謂愛情的信仰。

在小孩子——狹義來說,我已到了會把廿二歲以下者視為小孩子的年紀,廣義來說,很多人不管幾歲,想法都跟小孩子一樣幼稚無力——的世界裡,愛是如此地澎湃、絕對地無可取代,「我愛你」未必出口得很容易,但說出口了通常就會真的相信。

奇妙的是,這之中十有八九不過是荷爾蒙的傑作,更奇妙的是,在多年的歷練打滾後,如此單純的道理,仍有許多所謂的大人無法想通。

而在成年人的世界裡——真正的成年人,不是頂著小孩腦袋、背著大人軀殼的大小孩——愛可以是一個選項、一個虛相、一個符號、一個口號,可以粗糙而濃烈,也可以精緻而虛偽,最重要的是,成年人能夠準確地判斷自己的情慾狀態,明辨心靈悸動與勃起衝動的差異,甚至能將自己的衝動幻化為悸動,進而讓原本不該動心的人極致感動。

這樣的成年人,會刻意傷人、會剝削他人,甚至會被指責成為性不仁,但我尊重這樣的成年人,遠勝於那不清楚自身慾望的小孩子,因為這些小孩子跟成年人一樣會傷害人、會剝削人,甚至一樣地渴望濫交、心意濫情,只是他們與慾望的根源達成了美麗的誤解。

在有目標的蓄意傷害跟不自覺的無心破壞間,我選擇支持前者。

於是乎,我希望世界上能有多一點這樣的成年人,然後少一點不知本心、簡直失能的小孩子;我不甚明瞭什麼是愛,我也很確定大半人類根本不如其聲稱地瞭解愛,我只希望所有人在急著擁抱愛情前,先瞭解一下自己的荷爾蒙。


maybe真的不懂愛是什麼...一旦說出口就有必需要負責到底的感受
只是這樣就是不好嗎?懂得自己本心想法和欲望的"成年人"所帶來的傷害會比一個幼稚無知的人少嗎?
最多就是可以給一個比較具體的理由或世界口告訴對方:我他媽的現在要跟你分手。不是嗎?

婉轉跟直接,有差多少?
我不知道
但是我知道太過於直接會傷害人
不過在婉轉之於,時間給人的折磨更加的痛苦

到底怎麼樣才能兩全其美阿?不用100%的完美...
但是至少給80%的perfect吧?



附錄:王文華 我愛北一女
一九八三年,我進高中。我在高中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女生。

我希望我有更崇高的動機,但我沒有。事實上不只我有這個問題,我的朋友都是賀爾蒙的奴隸。我們是學校中最平庸的一群,過胖、過瘦、過多青春痘。我們看《小畢的故事》,坦白說沒有什麼共鳴。因為我們叛逆的極限是聽羅大佑的專輯,思考為什麼「今天的歡樂將是明天痛苦的回憶」。我們羨慕籃球隊的帥哥,女朋友多到買花可以打折。我們嫉妒勤補習的第一名,高一就背熟了整本狄克生片語。我們吊車尾考進、勉強維持在四十名、週記的「師長訓話」抄上週的「導師評語」,而當值日生是生活中最大的危機。我們基本上沒什麼志氣,滿腦子北一女。

一九八三年,沒有信用卡、大哥大、日劇或網咖。有的是We Are the
World、自強活動、楚留香、旋風小飛俠。在那個兩性戒備森嚴的年代,認識女生並不容易。我們一個禮拜上一次學校理髮廳,只為了聞理髮小姐的香氣。「『銅鞋』,裡面『揍』。」沒錯,你必須忍受她們的台灣國語。

我們當然更想染指同齡的女子。三點五十分下課,換上中華商場後面訂做的制服,弄亂書包背帶上刻意撕開的鬚鬚,像模特兒走秀,我們擺出自戀的姿勢、不屑的表情向北一女邁進。罩的帥哥能和北一女門房打屁,等當紅的石安妮;蠢的只能學總統府前的衛兵,木然地站在車站旁念英文講義。四點半,北一女學生湧出來,我們在大軍中逆勢而行,每一次摩肩接踵都當做是佔到便宜。看到順眼的,我們跟蹤她走到金石堂。她拿起席慕蓉的《七里香》,我拿起杜思妥也夫斯基的《罪與罰》。我們保持一個書架的距離,跟著她的步伐移動,希望能看到她的學號和班級,回去再請同學的表姊打聽。「二年勤班林小琪同學收」,信上我們寫著,「那天在金石堂看到你,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做個筆友……」是的,筆友。十七歲,我們不懂愛,只懂用花稍的文字實踐供過於求的感情。

我們當然也渴望身體的碰觸。西門町萬年冰宮,我們靠著欄杆、嚼著口香糖、欣賞黑裙子在冰上飄蕩。「一條龍」時,我們抓住前面女生的腰際,捧花瓶一樣小心。女生跌倒時我們暗自叫好,卻能裝出同情的眼光:「我教你煞車好不好?」離開冰宮時她說:「為了謝謝你教我煞車,我請你吃『謝謝魷魚羹』!」在狹窄的桌上,她伸過手來擦掉你襯衫上的醬油,你放下筷子為她摺起過長的衣袖。她上公車,跑到後座來和你揮手,你倒退走路,得意忘形而掉進水溝。

除了溜冰,還可以看電影。班聯會週六下午在中山堂辦電影欣賞,參加者一半是外校的女生。我們排在女生背後進場,夏日午後,她們把短袖捲高,黃綠白的各色襯衫被汗水沾濕,裡面的肩帶閃爍如寶石。燈光暗下,銀幕上演裸體的甘地,我們幻想另一群人脫去衣服的情景。

去自家的電影欣賞不稀奇,去女校的音樂會才神氣。帥哥在吳倩蓮成名前就在中山女高聽她唱過〈乘著歌聲的翅膀〉(她那時叫吳茜蓮)。第二天節目單在課堂上流傳,傳到後排時吳茜蓮的照片竟被人剪掉了。看著破洞的節目單,我們為上面的歌詞譜上自己的曲:「乘著歌聲的翅膀,我要帶你飛上天,那兒有我美麗的故鄉,終日溪水揚揚。」「親愛的吳同學,」我們拿出頭頂印有詩句的香水信紙,「我為你的歌譜上了新曲,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做個筆友……」。

對去不了音樂會的我們,校慶園遊會是最快樂的時間。有人佈置鬼屋,有人烤甜不辣,有人玩碟仙,我們算命。「我的面相如何?」女生眨著大眼問。我們偷瞄腿上的〈洛神賦〉,搖頭晃腦地說:「其形也,翩若驚鴻、矯若遊龍、榮曜秋菊、華貌春松……,對了,你要不要看手相?」不等她回應,就死拉人家的手不放。講不出所以然來的同學會被派去主持特別的遊戲。我們和女生猜拳,贏了就拿玩具槌敲她的頭,她必須及時拿起洗臉盆擋住。她歇斯底里地尖叫,我們笑彎了腰,沒有人知道有一天這個遊戲會變成避孕的技巧。

校慶過後就是合唱比賽。為了提高參與率,班長會找友校的女同學擔任伴奏。放學後,班長到校門口接她,驕傲地帶她走過操場,趴在三樓欄杆的學長以軍禮歡迎,三分鐘的口哨和紙飛機。「各位同學,這是林小琪,她要為我們伴奏。」接下來三個月,我們有了集體情人。大家忙著猜測她的血型,班會的臨時動議在爭吵送她什麼禮。排練休息,眾人爭相送上飲料,還有人特別從家裡帶來寶特瓶。比賽結束,我們拿歌譜請她簽名:「你有男朋友嗎?」「我喜歡蕭邦。」「蕭邦?」我們憤憤不平,「他哪一班的?」

合唱比賽完了通常都有班際郊遊。星期天一大早,公園路人行道。我們一圈圈聚集。假裝熱烈地討論化學習題,眼睛卻在偷瞄女生暗中下評語。到了目的地,分組烤肉開始。氣質最好的女生往往吃得最多。她們看你汗流浹背地煮魚丸湯,不但不幫忙還抱怨碗洗得不夠乾淨。吃完了肉,大家圍成圓圈玩遊戲。女生把手帕丟在你背後,你得趕快拿起來追著她跑。這個遊戲沒有任何意義,卻讓你對出席者一覽無遺,待會要電話時比較有效率。回台北的路上,漂亮的女生總是和別人坐在一起。偶爾你幸運了,她卻在你的肩上睡著。髮絲飄到你鼻下,你衝動拔下一根。因為你知道有一天她會嫁給別人,對年少的情懷矢口否認。她不會記得你曾經花了五十分鐘為她烤一根肥香腸,用掉半個初戀和一整瓶沙茶醬。

社團活動也可以認識女生。吉他社、合唱團和外校聯誼的機會最多,不過你得有些才藝才能加入。我們不會彈也不能唱,只好參加辯論社。墮胎應不應該合法化?死刑應不應廢除?坦白說我們根本不在乎。但一想到可以認識女生,我們也一本正經地開始研究死刑符不符合人道精神。殊不知搞辯論的女生都很犀利,她們只想打敗你,不想愛上你。你只是她們的「對方辯友」,不是羅密歐。「我的意思是--」「對方辯友,我們都知道您的意思是女性對自己的身體沒有自主權。您就讀男校,難怪有這種沙文主義。」「我不是這個意思,我是說--」「對方辯友,請您不要一直打岔好嗎?您剛才明明說女性不可以墮胎,現在怎麼又反悔了?您這樣反反覆覆,我們不知道您的論點是什麼了?」

我們也許講不過她,但寫起文章來卻可以心狠手辣。那時編校刊是一件風光的事,你不但可以請很多公假,還可以登一堆自己都看不懂的文章。有一次在打字行看到北一女校刊要登的一篇〈心事〉,我們偷回來後登在自己的笑話欄:「多雲的天空不斷變換著圖案,無聲地由花變魚、變蓮、變棉絮……」後面還特別註明:「本篇純為創作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,如需轉載,請先經本刊同意。」我們的笑話反映了對性的渴望:「建青徵稿,要有深度;北么徵稿,長短不拘。」笑話欄的封面通常是一篇排列成方塊形的古文:「『北』冥有魚,其名為鯤……」順著念沒有意義,但從右到左第一排念過來赫然是「北一女的新書包沒水準」。

自強活動是擠破頭的。編校刊的去文藝營,認識筆名叫「湘弦」的男生或「夢涵」的女子,晚上梳洗完後坐在寢室地上談鄭愁予的詩。「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」,我默默背誦,迫不及待用做下一封情書的起頭。不編校刊的去戰鬥營,早上起來朗讀蔣經國的《守父靈一月記》,晚上熬夜編隊歌畫隊旗。日夜行軍最容易營造感情的幻想,我替你拿背包,你幫我摺睡袋,所以結束時必定痛哭流涕,信誓旦旦地要一輩子通信。回來後寫信給她,一個月、兩個月過去。這怎麼可能,我曾經背她走了半小時,她還替我扶正衣領?半年過去沒有回音,你第一次體會到現實世界的感情,你的永恆只是她的插曲,你的生死相許只是她的一陣噴嚏,你達達的馬蹄都是狗屁。

到了高三,我們仍希望在補習班抓到一點情意。在毫無逃生設備的高樓,我們像人蛇般擠在一起。第二排那個中山的怎麼沒來?第四排那個景美的換了手表?是的,我們注意到手表,甚至手臂上的寒毛。老師在台上用另類的方式教我們背單字:「STATUTE是法令,三個T就代表三個衛兵保衛著法令……」我們偷看著她,專心到咬斷2B鉛筆。半學期過後,終於鼓起勇氣傳紙條:「吾欲與君相知,長命無衰絕」。她轉過頭,我們立刻低頭寫英翻中。下課後我們等在電梯門口,「聽說她男朋友是附中的。」「我×附中!」但這只是嘴巴狠,骨子裡我們是膿包,不敢為心愛的女人幹架。她走出來,扶著眼鏡看我們一眼,我們卻又立刻血脈僨張,「那個附中的個子大不大?」

我終究沒有找到那個附中的。一九八六年,我進入大學外文系,女與男十比一。對我來說,八○年代在那一年就結束了。那個禁忌、壓抑、迷信永恆、交淺言深的年代。那個吳茜蓮、甘地、林小琪、鄭愁予的年代。坐在外文系教室,我夢想了三年的一切就在眼前,不知為什麼,我竟寂寞了起來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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